山东队球队席那两把空椅子,终究还是等到了它们的主人。
王楚钦回到球队席的时候,没有说一句话,他先在饮水机旁站了几秒,接过队医递来的冰袋,往右肩上一搭,然后径直走向最里侧那个位置,那是他每场比赛前固定的角落,背对观众席,面前是技术统计的平板电脑,屏幕亮着,上面是他上一局的正手使用率——百分之七十三,高得有些刺眼。
山东队的年轻队员自动让出了一条路,没人问他“怎么样了”,也没人说“没事吧”,这套规矩是马龙还在山东队时立下的——比赛输了,球队席里先安静十分钟,王楚钦在这个位置上看过太多十分钟的安静,有一年是马龙坐在他旁边,冰袋敷着膝盖,汗珠顺着下巴滴在毛巾上,一句话也不说,那时候王楚钦还会偷偷瞄一眼,现在不会了。
十分钟到了,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,是闫安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着谁:“第三局那个擦网球,我看了回放,确实擦到了下沿。”
王楚钦“嗯”了一声,把冰袋换了个位置,技术统计的平板跳到了第二页,反手得分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一,他伸手把平板扣在了膝盖上,屏幕暗下去,倒映出他微微皱起的眉心。
“没事。”他终于说了一句,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
但山东队的球队席没有安静下来,有人递来香蕉,有人递来功能饮料,队医蹲下来检查他的脚踝——第二局救球时崴了一下,不重,但肿了个小包,王楚钦低头看了一眼,又把视线移开,他不喜欢在球队席里暴露弱点,哪怕是伤病也不行,可这里的人哪一个看不出来?从第二局开始,他的移动就慢了半拍,那个被解说反复夸赞的“正手大角度暴冲”也失了准头,对手就抓这半拍,一板接一板地往他反手位凿。
“王楚钦!”观众席上有人喊了一声,带着哭腔,王楚钦没抬头,只是把右手的护腕转了半圈,那上面绣着一个“鲁”字,是省队统一发的,洗过太多次,线已经毛了。
他想起去年全锦赛,也是在这个馆里,山东队赢了,那时候球队席热闹得像过年,马龙搂着他的脖子说“以后山东队的门面就是你了”,闫安往他嘴里塞了块蛋糕,他嘴里发甜,眼睛发涩,点了点头,现在想来,那个“以后”来得太快了。
“下一场,江苏队,”主教练终于开口了,声音从球队席的最外端传过来,“他们的主力也是打反手体系的,你今天的调整方向是对的,只是关键分上犹豫了,今晚回去我们看录像,一个球一个球地过。”
王楚钦转过头去看主教练,主教练指了指他脚踝:“先让队医处理,别硬扛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松了些。
球队席里的人开始动了,闫安收拾球包,把用过的毛巾叠好;队医从药箱里拿出肌贴;负责保障的小姑娘在清理座位底下的空瓶子,王楚钦还是坐着,平板电脑重新亮起来,这次是老对手樊振东的得分数据,他盯着“决胜局胜率”那一栏看了很久,四十九比五十一,差距很小,小到几乎可以忽略,但他知道,有些差距就是在这几乎可以忽略里一点点累积起来的,像鞋里的沙子,当时不觉得,走远了才疼。
他忽然想给马龙发条消息,打开微信,两人的聊天还停留在半个月前,马龙发来的是一张训练后的照片,手背上的汗珠映着灯光,王楚钦回了一句“龙哥注意腰”,现在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,再打一行,又删掉,最后他还是锁了屏。
球队席上的人渐渐少了,王楚钦站起来,试了试脚踝,还行,他把冰袋扔进垃圾桶,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大屏,比分还停在那里,三比一,解说还在回放他在第四局局点上的那个失误,慢动作里,他击球时脚尖垫了一下,身体重心差了两厘米。
就这两厘米。
他收回目光,拿起球鞋,往外走,走到球员通道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球队席,那两把空椅子还在老位置,灯光打在上面,像在等人,他知道,自己和山东队的路还长,真的明白了,从那把椅子上继承下来的东西从来不是输赢,而是输赢之后,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着、站起来、再走出去。
“下一场见了。”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,是队医,王楚钦点了点头,没回头,继续往外走了。
夜色把球馆的灯光甩在背后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他掏出来看,是马龙的消息:“球队席那位置,坐得住,就什么都慢不了。”
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,把手机揣回兜里,抬头朝大巴车走去。


还没有评论,来说两句吧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