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Scout要回来了。”
这五个字在凌晨三点的训练基地里,像一颗被丢进深水的石子,没有炸开,却在每个人的心里荡出褶皱,有人从电竞椅上慢慢坐直了身体,有人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,屏幕的光映着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,他们什么都没说,但空气里有一点东西变了。
我是在第二天下午见到Scout的,基地的走廊很长,窗外的梧桐叶已经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簌簌地掉,他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,声音很低,像是在说韩语,又像是在说中文,混在一起模糊不清,我走近时,他刚好挂断电话,转过身来,眼睛还是那双眼——不大,但很亮,像两粒被磨了很久的石头。
“要打吗?”他先开口了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没有。
我点头,然后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浅,几乎算不上一个表情,但我知道他在笑,因为他笑了,窗外的梧桐叶就落得更慢了一些。
Scout的回归,在过去一个多月里,是整个赛区最扑朔迷离的谜,流言像野草一样在社交媒体上疯长,有人说他状态崩了,有人说他和队伍闹掰了,有人说他要回LCK,每个版本都编得有鼻子有眼,甚至还有人贴出所谓的“内部聊天记录”,但Scout什么都没说,他像一座沉默的岛屿,任凭浪打过来,自己退去,这种沉默在电竞圈是罕见的,大多数选手会开直播解释,会发微博,会让经纪人放风,但Scout不,他连训练赛都没露面,账号也不上,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“你不在的时候,队里气氛怎么样?”我在训练室角落坐下,把录音笔放在桌上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那双手修长而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,指腹上有常年敲击键盘形成的薄茧。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在隔壁房间,一个人打排位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“我打了很多很多把,从早上八点打到凌晨四点,饿了就吃泡面,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,有时候打到最后,手会抖,但我不想停。”
“为什么不停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,窗外的光移了一寸,照在他半边脸上,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,过了很久,他说:“因为我一停下来,就会想很多,想我到底还该不该打,想我是不是已经跟不上了,想……如果我再也不能上场,该怎么办。”
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依然很轻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但我知道,那是他离崩溃最近的一次,一个职业选手最可怕的不是输比赛,而是坐在候场区看别人打,那种感觉像被按在椅子上,看自己的心脏被慢慢抽走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有天半夜,我排到了一个队友,他ID改了,但我认得出来,他在公屏上打了个‘?’,然后说:‘哥,还不睡?’”
“是你们队的新人?”
他点头:“中单位,那个小孩平时训练很刻苦,但比赛发挥一直不稳,他问我是不是在练某个英雄,我说不是,他就说:‘那你在干嘛?’我想了想,回他:‘我在找回我自己。’”
然后他笑了,这一次笑得更明显,眼尾细细地皱起来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终于等到了水。
“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我到现在都记得,他说:‘哥,比赛不是一个人的,你不在,我们每个人都在替你打着你的那一份。’”
Scout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声音忽然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动:“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回归赛场从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而是因为,那里还有人在等你,还有一盘没下完的棋。”
我看着他,他坐在那里,穿着队服,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一些,整个人瘦了一圈,但他的背是直的,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。
“所以你现在准备好了吗?”
“我不知道‘准备好’是什么样子。”他说,“我可能还是会失误,还是会被压刀,还是会在关键团战里按错一个闪现,但我至少不会再逃了,我会坐在那个位置上,把我该打的每一秒打完。”
“哪怕最后输了?”
“输了就输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至少我是站着输的。”
我们没有再说话,窗外的光已经移到了另一边,训练室里有键盘声开始响起来,密集得像一场迟到的雨,Scout站起身,走到一台电脑前坐下,习惯性地调了调椅子高度,然后把键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他的手指刚一碰到键帽,整个人就像被唤醒了一样,背微微前倾,眼睛聚焦在屏幕上,世界在他周身缩小成一方十五寸的光亮。
我忽然想起教练之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,他说,Scout不是那种会大声喊“我回来了”的人,他回来的时候,可能只是坐下来,把键盘摆正,然后开始打第一把排位。
而此刻,他做到了。
那个沉默的刺客,重新握住了刀柄,刀身上映出他的眼睛,依然很亮,像两粒被磨了很久的石头。
而这一次,石头里有了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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