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我照例打开手机，把“字母哥完整赛程请查收”发给了老陈，老陈是我的大学室友，毕业后回了老家盐城，我留在上海，这六个字，是我们之间不成文的暗号——意思是雄鹿队的赛程表又更新了，该安排下一次见面了。
几分钟后,老陈回了三个字：后续来了。
然后是一张照片,照片拍的是他书房的一角，墙上贴着一张巨幅的NBA赛程表，从十月底到四月初，每一个比赛日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了标记，绿色的是扬尼斯出场概率高的场次，黄色的是强强对话，红色的是绝对不能错过的季后赛关键战役，而在他书桌的玻璃台面下，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，上面是我五年前写给他的字：字母哥完整赛程请查收，咱们盐城见。
我突然意识到,我们已经整整五年没有一起看过一场完整的雄鹿比赛了。
2018年的春天,我们大四，宿舍里那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电脑，屏幕只有十五寸，卡顿的时候画面会突然变成一团马赛克，但就是在那个春天，我们见证了字母哥第一次带队杀入季后赛，抢七大战那天，整栋宿舍楼都断网了，我们抱着电脑跑到学校后门的奶茶店，蹭着老板娘家的Wi-Fi，看完了最后一个加时，当终场哨响，字母哥瘫倒在地板上，老陈把奶茶吸管咬得稀烂，我则一把掀翻了桌上的塑料杯子，珍珠洒了一地，老板娘冲出来要骂人，看见我们两个二十出头的大男生眼眶通红，又默默退回去，重新做了两杯，一杯放了三倍珍珠，一杯放了双倍糖。
那年的赛程表,是我们一笔一笔抄在寝室墙上的，红色的马克笔，歪歪扭扭，从十月画到来年四月，每一个客场，每一场背靠背，都记得清清楚楚，老陈说，等字母哥拿总冠军，他就把这张表装裱起来，挂在新房的客厅里。
后来字母哥真的拿了总冠军,2021年夏天，总决赛第六场，字母哥砍下五十分，跪地痛哭，老陈给我发来一段视频，是他刚装修好的新家客厅，米色沙发旁边留着一块空白的墙，上面钉着一颗钉子，钉子上空空荡荡，他说，赛程表还在老家的阁楼里，等下次见面，一起带过来。
可是下次见面始终没有到来,他在盐城做建材生意，忙得脚不沾地；我在上海熬夜赶方案，周末补觉都来不及，雄鹿的比赛一场接一场地打，字母哥的膝盖时好时坏，我们都能精准地报出他的场均数据，却再也凑不出一个同时坐在屏幕前的时间。
去年深秋,老陈来上海出差，我去他酒店楼下吃了个二十分钟的快餐，他书包里塞着一个文件袋，打开一看，是当年那张手抄的赛程表，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，有些日期模糊得看不清了，他笑着说，带是带来了，可惜没时间去家里装框。
我看着他鬓角新冒出的白发,忽然想起奶茶店的那个夜晚，原来所谓“后续”，不过是一杯加了双倍糖的奶茶，甜得发腻，却再也回不到那个可以为一支球队哭成小狗的年纪。
今年四月的清晨,我对着照片放大再放大，看见那面墙上密密麻麻的赛程表中间，用极细的黑笔写了一行小字，我认出来，是雄鹿2024-25赛季的揭幕战日期，旁边画着两个并排坐的小人，一个在盐城，一个在上海，中间连着一道长长的光标，像极了字母哥大步流星杀入内线的路线。
我拨通了老陈的电话,电话那头，他正在开车，风声很大，我问他，揭幕战那天，是你来上海，还是我去盐城？
他沉默了几秒,说：“你先把赛程表给我发一份新的吧。”然后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带着笑意，“这次，用手机上发，别再用奶茶洒一桌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,点开收藏夹里那个熟悉的链接，标题依然是加粗的黑色字体：字母哥完整赛程请查收，手指轻轻一推，发送。
五秒后,手机震动，老陈回了一行字：盐城准备两杯奶茶，一杯三倍珍珠，一杯双倍糖，等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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