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直以为,Ming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
他是我在小区门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夜班同事,三十七岁,微微谢顶,说话总是慢半拍,唯一擅长的技能是把关东煮的汤搅得像一锅永远沸腾的灰棕色泥浆,我那时在备考一个注定考不上的研究生,每晚借着便利店的灯光背单词,而Ming就站在柜台后面,像一株被栽错了地方的植物。
他从不进步,上个月收银机死机,他对着那个蓝色屏幕足足发了十分钟的呆,直到我走过去按下重启键,上上个月,一个新来的大学生顾客用一句“Can I pay with Apple Pay?”把他问得耳朵通红,最后用翻译软件才完成交易,我曾见过他把过期的饭团摆回货架,也见过他连续三天穿同一件领口发黄的Polo衫。
所以当店长宣布要引进一套全新的、全英文的收银系统时,我下意识地转头看Ming,他果然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边缘一道早已存在的划痕,像一只预感到危险即将降临的蜗牛。
“给你们半个月时间适应,”店长把两本厚厚的说明书拍在桌上,“学不会的,只能排白班了。”
白班意味着什么,我们都很清楚,夜班的时薪要高出一块五,更重要的是,Ming只上夜班——据他说,他白天要照顾一个中风后偏瘫的老父亲,这话他从未对别人提过,只在某个凌晨三点的时候,对着角落里监控器拍不到的位置,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过一次。
接下来的日子,Ming开始进步了。
这很可怕,像看到一棵树突然开始会走路,他不再在值夜班时用手机看那些浮夸的抗战神剧,而是掏出那本卷了边的说明书,用一根食指指着,一行一行地划过去,他的嘴唇无声地蠕动,在寂静的凌晨里像一只搁浅的鱼,他甚至买了一本小学生用的英汉词典,纸质的,封面印着卡通兔子,每当有顾客进来,他就把词典迅速塞到柜台下面,动作熟练得仿佛练习了千百遍。
我能看出他学得极其艰难,那些英文单词对他来说像一群不按常理出牌的叛军,今天记住了,明天就换了阵营,他开始在收据背面写满密密麻麻的中文注音:“艾泼派”——Apple Pay;“撕多克”——stock;“迪斯康特”——discount,有一次,我半夜从仓库出来,看见他对着货架上一瓶农夫山泉小声念:“water...water...water...”念了二十几遍,然后突然暴躁地骂了一句脏话,把瓶子重重放回原位。
半个月快结束时,他学会了开机、扫码、结账,甚至能勉强应付那些英文提示音,我几乎要为他鼓掌了,我甚至想象着他在最后考核那天,终于挺直了腰板,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破英语征服店长,保住自己夜班的位置。
结果出乎意料。
那天我没有排班,但夜里十一点我还是去了便利店——我下错了订单,把二手考研资料寄到了附近菜鸟驿站,想顺便买个泡面,推开玻璃门,我几乎认不出那是Ming。
他穿着笔挺的白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近乎谄媚的笑,他站在收银机前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准确无误地敲出一串英文,然后对一位外国顾客说:“Here you are. Thank you for shopping with us.”
发音居然相当标准。
我愣在门口,手里的泡面差点掉在地上。
等那顾客离开,他才把头转向我,脸上还带着尚未消退的胜利表情,他冲我挑了挑眉,说:“哥们,我要去白班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店长说我进步最快,把我调到白班当领班。”他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颗因为常年抽廉价烟而发黄的牙齿,“白班有提成,还能认识更多顾客——说不定能搞到更好的工作。”
我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对了,”他从旁边的冰柜里拿了一瓶我常喝的茉莉蜜茶,轻轻放在我面前,“今天晚上店长请吃饭,让我跟你说,夜班以后你自己顶一晚,工资他给你算双倍。”
我看着他,这个三十七岁的男人,在半个月之内攻下了他前半生从未涉足的领域,像一块铁板,突然学会了弯曲,而我此刻还站在他面前,愚蠢地以为他“也就这样了”。
我接过那瓶茉莉蜜茶,瓶壁冰凉,贴着我的掌心。
“行啊,Ming。”我说,声音有些发干,“进步挺快。”
他笑了笑,转身去理货,白色的衣角在空调冷气里微微扬起,像一棵终于被风发现的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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